2007年11月16日星期五

我見我思 18年新聞生涯

文/羅碧霞 現職TVBS編審
經歷:
1989年 民眾日報 民進黨記者
1990年-1996年 自立早報 民進黨記者、國會記者
1997年3月 新新聞 黨政新聞主編
1997年8月 中天編輯組長
2001年2月 東森新聞部副理
2004年11月 TBVS新聞部編審



第一篇
  我見我思 18年新聞生涯


 我從1989-1997年在報紙、雜誌主跑政治新聞;1997-2007年共10年在電視新聞台。解嚴20年,回頭看看,台灣政治力解崩的這關鍵20年,自己究竟是冷眼旁觀歷史演變的目擊者?還是也是歷史的一隅?檢視新聞工作18年生涯,貢獻乏善可陳,唯一自覺有點小小貢獻的是,報導許添財(許添財現任台南市長)返鄉權的新聞。

 1990年李登輝總統召開國是會議,邀請朝野人士與會,也邀請一些海外學人返台提供建言,該批名單除了許添財之外,還有陳唐山(比較詳細的黑名單相關新聞,得詳見人權記者陳銘城的報導)。許添財和陳唐山都是被國民黨列為不准返台的「黑名單」,當國會議結束後,陳唐山和許添財都必需依照簽證期限出境。長久被禁足於母國之外的許添財,並不想再離開台灣,當時的新國會辦公室主任張維嘉,告訴我這件事,我也順利專訪許添財,見報後,對許添財爭取光明正大返鄉留台,可能發揮觸媒作用!除了這件小事之外,我還真的想不起來。

 這近20年的政治新聞採訪工作,自己有何貢獻,想來真是汗顏!

 報導許添財事件之前,完全不知許添財是何人也?一直到1992年,調跑立法院,聽盧修一談起,天性樂觀幽默的盧修一,談起當年那段風聲鶴唳的日子,是談笑風生的。盧修一說,許添財和他同在文化任教,有天開校務會議時,他發現有人一直在盯哨許財添,盧修一悄悄地走到許添財身旁,悄悄地對許添財「somebody watch you」,許添財也連夜「悄悄地赴美」,從此流亡美國,在洛杉磯日日夜夜唱著「黃昏ㄟ故鄉」。

 比起來,許添財還算幸運了,反而是提醒了別人,自己卻身陷險境不自知的盧修一, 次日就身繫囹圄,一關三年,出獄後,青絲變白髮,許添財被盯哨只因為幫陳水扁競選台南市長站宣傳車,(那次選舉後,吳淑珍車禍下半身癱瘓)。盧修一出獄後,文化的教職也沒了,求職無門,只好從政去囉!

 可能也是這一層特殊的政治因緣,許添財、盧修一和陳水扁當選立委後,在立院青島會館的國會辦公室,是毗鄰而居,另一位辦公室的鄰居是也曾是文化大學財經教授彭百顯。除了盧修一是新潮流連線之外,陳、許、彭都是以陳水扁為首的正義連線成員。

 幾乎沒有貢獻,但這18年的新聞工作生涯,卻讓我的人生更豐富而多采,尤其是採訪政治新聞的這八年,有前輩跑了大半輩子的新聞未能恭逢其盛,遇不到政治力大解崩、社會力大奔放的年代。我才採訪八年,卻採訪了四次的修憲、兩次國是會議,也走過肅殺頭街還有點白色恐怖的年代,真的很幸運有機會親眼目擊解嚴後,大鳴大放的台灣社會力,這可是我這18年的政治新聞生涯,最大的收獲。

 後進們蔡崇隆、何榮幸也常羨慕我這個世代,因為到他們跑新聞時,街頭遊行已成嘉年華,感覺上少了些許使命感。

 這 18年,自焚的鄭南榕龍山寺告別式,我走在葉菊蘭和鄭竹梅的後面採訪,目送她母女兩含淚把南榕的骨灰灑入淡水河;遇上總統特赦,美麗島事件受刑人特赦出獄、去三總等候採訪絕食、拒絕特赦的施明德;跟著葉菊蘭去龜山接特赦的許曹德;台灣有史以來,第一次的國是會議、國民黨台灣執政近半世紀,結束動員勘亂時期第一次修憲;三天兩頭火爆流血全武行的立法院及520反郝反軍人干政的喋血街頭運動...這樣解崩的政治力,還會再有嗎?

 檢視這18年的新聞工作,運氣好踫上政治大年代;但也因資歷與經驗上不足,當時並未有足夠的能力剖析事件影響與刻劃新聞內幕。甚至可說是懵懂中走過那個年代。


第二篇
  那段可以跟總編輯拍桌子、掛電話的日子


 1990年,民進黨祕書長張俊宏拒絕首都早報記者林國明出席公開記者會時,民進黨記者為悍衛新聞自由,集體退席抗議,具體行動聲援林國明,張俊宏記者會也開不下去而流會。

 1992年,與當時社長吳豐山還算有私交的民進黨立委侯海熊,不斷向吳豐山反應,批評我的報導對他不友善,一直找吳豐山投訴我的不是,侯海熊還揚言要告報社和告我。但當吳豐山問明原委後,吳社長問我:「 那您的建議呢?」我回說:要告就給他告啊!我的報導站住腳,我還有更具體的內容可以報導。

 這番對話後,吳豐山社長就說,「好,那我們不要理他,讓他來告」,雖得罪的是社長的朋友,但社方力挺記者,讓記者腰桿挺的更直,我繼續跑立法院,跑到侯海熊被民進黨開除黨籍,淡出政壇。

 2007年,自由時報記者周富美因為報導環評會議,遭拒絕於環保署於門外,周富美被報社調職,她憤而離職。不過才差15年,哪ㄟ差這齊?

 1993年,因為一則上了頭版的修憲標題和引用內容錯誤,我在陽明山中山樓上,直接打電話給總編輯胡元輝抗議,聽不完胡總編輯的說明,我就狠狠地怒掛了胡總編輯的電話;也曾在蘇正平擔任總編輯期間,拍了蘇總編輯的桌子;記得在吳戈卿提任總編輯時,希望我一篇報導,總編輯是用幾近拜託的低姿態請託我寫!也還記者得陳依玫當任採訪主任,臨時要我寫一篇有關國民黨國大八大派系的新聞,我還跟她大小聲。(雖後來還是截稿前完成任務)。

 那些事件發生後,我還在自立活了很久,報社的擔當和長官們的高EQ,給了記者無限寬廣的自由和自主空間。

 2007年,觀諸多少記者報怨報社或公司的報導不公,可有當年的意氣風發,對長官据理力爭的空間?

 2007年,可有長官百分百尊重記者的新聞判斷,和新聞自主性、包容有個性記者的肚量?也不過才差15年,哪ㄟ差這齊?


第三篇
  只因我是民眾日報的記者 刑警恐嚇我


 解嚴20年,台灣民主洗禮也20年。

 1990年,不寒而慄的那一幕。

 1990年5月20日,下午二點多。當時是民眾日報菜鳥記者的我,主跑立法院新聞,520反郝遊行當天,我被! 分派的任務是跑立法內的封鎖線,以現在喜來登飯店為界的鎮江街以南、青島東路和立法院內的動態。

 當天下午,黃主文的助理雷小姐,悄悄告訴我,他隔壁辦公室旁一直傳出哀嚎聲,好像是刑囚的淒厲叫聲,也是因為雷小姐的一席話,我駐足在黃主辦公室外,因為該辦公室旁邊有個刑警休息室,若被視為「暴民」就會從街頭逮捕到這裡「留滯」,一位約莫50出頭歲的長官級人物,不時出入該辦公室,當我跟他換過名片後,他回頭丟下這句話給我:「是民眾日報的是嗎?妳們報社頭版報導火燒總統府?妳最好別落單,給我小心點 …」,若大20米的長廊迴蕩這句話,獨自一人的菜鳥不寒而慄。

 20年前,農運、520反郝反軍人組閣,街頭遊行民眾被稱多數的媒體貼上「暴民」的標籤,喋血街頭司空見慣。憲警盾牌警棍外加強大水柱,沖向示威的民眾。總有「暴民」被留滯在分局、總有)暴民)被警棒打到頭破血流。也常有民眾、自立的記者挨警悶棍(自立晚報記者呂東熹被警棍打到頭流如注)。但主跑民眾那一邊的聯合報、青年日報、中央日報的記者也常出被遊行民眾毆打,因而為了自保,聯合報、青年日報、中央日報的記者會跟的民眾和自立要稿紙,混淆身分,基於同業情誼,大家會互相奧援,不管誰在那個報,同業間會互相保護!

 20年後,街頭遊行,變成嘉年華,扶老攜幼唱歌跳舞,三不五時大罵憲警沒人性。憲警頭低低,打不還口 、罵不還手。新聞同業互扯後腿。

 20年前,報社報導出有人要放火燒總統府,國會記者在國會堂裡遭刑警恐嚇。20年後,國家元首走到那兒,可以嗆到那兒!電視新聞道可以照三餐罵國家元首,外加消夜重播繼續打。平面新聞報導可以從第一版罵總統罵到第七版(第八版是廣告,還是罵總統的廣告)。

 20年前後,哪ㄟ差這齊?

 原因很簡單,這就是民主!這就是政治力解崩後的自由!

 比較感嘅的是,因有了民主才有自由,前提是要有民主素養,尊重他人的政治信仰和政治選擇;服從多數人的選擇;尊重少數人的意見。

 台灣7年來,是愈來愈自由,但民主素養有同步成長?

 新聞自由度愈來開放的同時,新聞自律、查證、客觀公正性,有同歩成長? 少數人有服從多數人的選擇?看看台北縣,民進黨執政16年後,政權易主,投民進黨的近80萬台北縣民,有因為台北縣政調車尾而日日嗆周錫瑋?有日日唱衰台北縣政府?台北縣議會有日日杯葛台北縣政府?沒有!

 少數人有服從多數人的選擇?看看台灣這7年,陳水扁總統也是多過半數台灣人選出來的國家元首,別說服從多數人的選擇,連尊重多數人的選擇,在這 7年都值得檢視再三。

什麼是自由?什麼是民主?自由和民主已變成少數人的專利?
什麼是自由?什麼是民主?自由和民主已讓新聞得選邊站?
什麼是自由?什麼是民主?新聞不必恪守客觀中立、平衡公正、實是求是?
什麼是自由?什麼是民主?新聞已變成有聞必錄、曾參殺人、三人成虎的謠言集散地?


第四篇
  我為何當記者……


 念小五的女兒,有天問我:媽媽妳以前為什麼會去當記者?

 好問題!

 我想了很久,想起為何念世新,那是個long long story了。

 以前覺得自己數理不好,念高中必考不上大學,轉個彎或?#92;還有上大學的機會,國三時即立志念五專,因五專的文憑好歹也是個大專畢業的學歷,而且未來沒錢再深造,總也可就業,五專分數也考得不夠理想,上不了國立台北商專,差了一分,也進不了銘傳商專,因為數學老師一句話:銘傳商專以下的商專,沒啥好念的...」,就這樣,我選擇了一個我從不知她是念啥的學校--世新,因為分數也剛好可以去念,就這樣進 了世新。

 念了兩年後,終於知道世新以後的「頭路」,是幹記者或是編輯。五年念完後,報社招考也只要三專以上畢業的,世新五專畢業? 哼!連考試的機會都沒有咧!還真是晴天霹靂啊!想了想,念了五年,怎會連考個報社的機會沒有呢?真是悶啊!

 為了有報考的機會,再去大學插班考,就這樣差強人意的。1987年,終於有張大學文憑啦!總可以去考報社了唄!當然可以考啦,因為此時報禁也剛好開放了,不巧家中有變故,還是無法如願,得先幫忙家計,經營家中事業。

 看店無聊就看新聞囉!

 有天台視新聞正在報導,朱高正跳上立院議事堂的主席台新聞,還有兩位髮蒼蒼的立委在叫囂…(後來才知那兩位白毛先生是盧修一和尤清)。

 我破口大罵:「怎麼這麼沒有水準…」,高中畢業的兄長只淡淡的說:「要想想,這些人都大學教授,都是博士級的學者,會沒有水準嗎?他跳上桌是為了什麼?博士咧!會這麼粗魯嗎?…」頓時,我也無言以對,我確實不知他們在吵什麼,因為我從不關心政治,更討厭讀報紙的前兩版,只見兄長,三不五時會買回自立晚報,斗大的頭版頭的新聞,在電視上都看不到,怎有這些事發生?

 1989年,總覺得念了新聞,卻沒從新聞工作,有些缺憾,適巧首都早報招考,我寄出第一分報社的履歷表,考過試後還有面談的機會,主談官是戎撫天(進新聞圈三年後,才知他是頂頂大名的戎大總編輯),當時,已在商業周刊跑財經新聞的同學,一直跟我說:「幹嘛去首都?」我也不知為何不能去?

 想當然耳,政治白痴的!我是沒有被錄取的啦!後來,轉輾進了公論報、民眾日報,跑立法院、民進黨。報禁解除後,台灣報社如雨後春筍、百花齊放,公論報是前立委羅福助辦的,出刊只有兩個月的命,比籌備期還短,當時還有分「中國鏡報」,連出刊沒有,就倒了!

 報禁開放前,要當國會記者,至少得累積十來年的新聞採訪經驗;報禁開放後,記者供需失調,菜鳥也能跑國會,想當然耳,在當時那也是災難一場囉!自己應該也是災難的製造者之一吧!

 在線上,踫到首都早報的記者後,自己覺得,當初被首都早報刷掉,是應該的,當時「首都」的記者,大部分是有經驗、有想法、高學歷(碩士以上畢業)的記者,難怪首都早報能稱之為質報。可惜,沒能撐多久,也bye bye!

在民眾日報和自立早報,起初都是主跑民進黨,而且還是當時被視最神祕的新潮流系,因為老記者都不要跑此路線,(後來才知原來如此,才落得菜鳥跑),也可能是菜鳥關係,也不識邱義仁、吳乃仁是熊也是虎,反正新人嘛!總得有表現,每天都去位在杭州南路的新潮流辦公室「坐」,也不知是因為被我坐到煩了,還是看我可憐,當時很討厭記者的邱義仁(跑了一年後,才知原來他很討厭記者),會主動到客廳與我談論時勢。吳乃仁可能也看我對政治一知半解,還特地先送了本新潮流雜誌的合! 訂本,他可能是要我先回家拜讀,了解新潮流是啥吧!

 這本合訂本,一拿回報社,就被長官借去看,當然也不會還囉! 再去要也不好意思!其實根本也沒有合訂本了。

 也正因為邱義仁常與我談論憲政,我也常在追問憲改的新聞,新系系工每每看到我出現,就會半開玩笑的說:又要上憲法ABC了。有新系成員(目前是退流的縣議員)還跟較資深的同業調侃我:「這個女記者看來笨笨的…」,他還真的形容很傳神咧,當時的我還真的是笨笨的咧,因為,後來才知,新潮流這條線,根本是老記者都不要跑的線,會被監聽、甚至被跟監,害我後來也不敢住家裡,免得萬一真的有事,連累家人。

 也可能是聽邱義仁的「憲法ABC」太多了,報社每每有憲政座談,就要我去紀錄,後來也才知,原來老記者都不要聽座談會,因為要寫很多稿聽很久、很累。可能是憲政座談聽多了,對憲改興趣也了解也愈來愈多,理所當然,第一次陽明山中山樓修憲,也非我莫屬囉,這段採訪經驗真是一段奇特人生。

 以當時的時空環境,新潮流系被視為比較「獨」,但國民大會裡卻是百分之九十都是國民黨的黨國大佬,滿腦子除了反攻大陸、還是反攻大陸,夾在兩個極端思維裡,還真是得很平衡,否則還真難跑下去。

 就這樣懞懞懂懂中,大概跑了近5年後吧,真的才知何謂政治新聞,也才比較了解啥是政治,也比較了解自己在做什麼。也才了解新聞是什麼。

 此時的我,每發一則新聞,已能判斷得出,明天出刊,它會在那個位置和版面,也能的確預料,會掀起啥波瀾,自此下筆更謹慎、查證更周延。應該慶幸的是,有資深前輩可學習、還有資歷足夠指導我、指正我錯誤訊息的長官,否則也難在短短5年開竅。

 難怪報禁開放前,沒有十年以上資歷者跑不了黨政新聞;沒有20年的歷練,幹不了一個採訪中心的小組長,這真的有道理。畢竟黨政新聞看離生活很遠,實際上卻是影響國家社會政經發展甚鉅,不可不慎。

 當時已常感嘆,自己的資歷跑政治新聞實在不夠格,一些老記者看我們這些新兵,橫衝直撞,也常不以為然,比較幸運的是,當時的線上,總還有跑新聞已12、3年以上資歷的老鳥,供我們學習請益,如現職是中時總主筆的莊佩璋、自由時報主筆胡文輝、中時前總編輯黃青龍、已逝的樊嘉傑…。跑街頭運動,還有人權記者陳銘城、謝三泰、曾文邦等,都是很有獨立思想的老記者。
想一想,自己很幸運,恭逢政治力解崩的年代,一個菜鳥也能跑政治新聞。

 更幸運的是,還有生活歷練與新聞訓練完整的資深記者可學習。反觀現下的新聞媒體環境,拿了三、五年MIC的人,才進入新聞小學階段,揠苗助長,搭直昇機一跳研究所,高升成主管調度記者,主宰今日新聞走向,一線主管程度與經歷如此一般,我們能期待什麼樣的新聞品質和自律?
大環境丕變,兩相對照,想一想,現下的記者應該是比較不幸的吧!